第三十章:未竟之海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    第(3/3)页

    杜阿尔特点头,接过图册。他的手指划过页面,看似随意,实际上在检查夹层是否就位。绿色宝石戒指在烛光下闪烁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。杜阿尔特归还图册,表示感谢,随代表团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莱拉将图册放回原处,继续工作。宴会持续了三小时,她没有再看那份图册一眼,没有再看葡萄牙代表团一眼。表现完美。

    宴会结束后,清理工作时,她检查了图册:夹层已经空了。材料成功传递。

    两天后,消息通过玛尔塔传来:葡萄牙代表团安全离开马德里,没有异常。

    第一阶段成功。但莱拉知道,她的危险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。材料转移了,但宗教裁判所的怀疑还在。而且,如果那些材料将来被用于政治目的,追溯到她是不可避免的。

    是时候准备离开了。

    十一月初,迭戈制定了详细计划:“十二月,有一批宫廷物品要送往巴塞罗那展览。你可以作为档案顾问陪同。从巴塞罗那,有船可以去意大利,从意大利再去葡萄牙或其他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身份呢?”

    “新身份已经准备好:安娜·德·索萨,寡妇,去罗马朝圣。文件齐全,有教会的推荐信。”

    “但突然离开会引起怀疑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需要‘理由’。”迭戈停顿,“你需要生一场病,一场需要‘南方温暖气候’治疗的病。我已经安排了医生证明。”

    一切就绪。但就在莱拉准备执行计划时,意外发生了。

    十一月十五日,宗教裁判所正式传唤她。不是逮捕,是“询问”——但所有人都知道,进入宗教裁判所询问室的人,很少完整出来。

    传唤理由是“核实一些档案疑点”,但真正目的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迭戈紧急会面:“他们可能在试探,也可能有了新证据。你不能去。”

    “拒绝传唤等于认罪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,但做好准备。记住:只说表面事实,不透露任何深层信息。如果他们用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莱拉烧毁了所有剩余的敏感笔记,清除了工作间的所有痕迹。她把灯塔胸针藏在鞋跟的特制空间里。她准备了最普通、最无可指责的服装。

    她写了一封信,不是寄出的信,是留给自己看的:“如果我回不来,记住:我没有背叛记忆,没有背叛家族,没有背叛葡萄牙。光不灭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莱拉走向宗教裁判所大楼。马德里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马车驶过,溅起泥水。

    在大楼门口,她停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。十年了。然后她转身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询问室阴冷、简朴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十字架。托雷斯修士坐在桌后——不是马德拉的托雷斯,是另一个同姓的宗教裁判官,但眼神同样锐利。

    “科斯塔小姐,请坐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没有威胁,但更令人不安。

    询问开始了。问题看似随意:工作内容,日常作息,交往的人,处理的档案,对某些历史事件的看法,对葡萄牙的“感情”……

    莱拉用完美训练的回答应对:工作尽责,生活简单,交往限于工作需要,对历史客观看待,对葡萄牙作为“王国一部分”的适当感情……

    两个小时过去了。托雷斯修士没有表现出满意或不满意,只是继续提问,偶尔记录。

    然后,关键问题来了:“我们注意到,你特别关注某些葡萄牙相关档案。能解释为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作为档案员,我需要了解所有档案内容,以便分类和检索。葡萄牙作为王国重要部分,相关档案自然需要关注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的关注……似乎超出职业需要。比如,你复制了许多葡萄牙经济数据,甚至包括一些……敏感内容。”

    莱拉心跳加速,但表情不变。“那些是准备编入《伊比利亚行政集成》参考卷的材料。所有复制都有记录和授权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托雷斯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,“这是你的复制申请记录。看这里:1598年三月,你申请复制‘葡萄牙税收比较数据,1580-1595’。批准用途是‘行政研究’。但我们的调查发现,这些数据出现在里斯本的……某些非官方传单中。”

    陷阱。莱拉感到冷汗沿着后背流下。他们确实有了证据,或者至少,有了可以构建证据的材料。

    “我不明白,”她保持声音平稳,“我复制的材料都在档案室,有完整记录。如果有人非法使用了类似数据,那不是我所能控制的。”

    “巧合太多了,科斯塔小姐。你复制的数据出现在传单中;你处理的王冠部件在运输中‘遗失’;你与某些……有问题的人有接触。”托雷斯身体前倾,“我们知道你是谁。或者,我们怀疑你是谁。现在的问题是:你是选择合作,证实我们的怀疑?还是选择坚持,承担后果?”

    沉默。莱拉看着托雷斯修士的眼睛,看到了那里面的确信:他相信她有罪,只是需要她承认。

    “我是莱拉·科斯塔,王室档案员,国王陛下的忠诚臣民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没有做任何违反法律和信仰的事。如果你有证据,请出示。如果没有,我请求结束这次询问。”

    托雷斯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你知道吗,我处理过很多像你这样的案件。聪明,谨慎,自以为无懈可击。但每个人都有弱点,科斯塔小姐。你的弱点是什么?家庭?信仰?还是……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忠诚?”

    他没有等待回答,按了桌上的铃。门开了,两名守卫进来。

    “科斯塔小姐需要一些时间思考,”托雷斯说,“带她去休息室。也许单独思考会有助于记忆。”

    不是监狱,但也不是自由。莱拉被带到一个小房间,有床,有桌子,有十字架,但没有窗户。门从外面锁上。

    第一个夜晚。莱拉坐在床上,思考处境。他们没有立即用刑,说明证据不足,或者想获取更多信息。他们可能在监视,可能在等待她崩溃,可能在寻找其他突破口。

    她检查了房间。墙壁坚固,门锁结实,没有逃脱可能。唯一的工具是桌上的鹅毛笔和几张纸——显然是为了让她“写下坦白”。

    她躺下,闭上眼睛。想起了母亲教她的冥想方法:想象星空,想象大海,想象光。想起了父亲教她的航海原则:风暴中,保持方向比对抗风浪更重要。想起了祖父的话:光不灭。

    第二天,没有审问,只有送来的简单食物和水。第三天同样。

    孤独,寂静,不确定性——这些本身就是折磨。但莱拉保持了平静。她做简单的运动保持身体状态,在脑海中复习她记住的所有知识:葡萄牙历史,航海技术,星象,草药,密码……还有那些原则:记忆是抵抗,知识是责任,社区是选择,耐心是策略,希望是清醒……

    第四天,门开了。进来的不是托雷斯,是另一个她没想到的人:迭戈·德·席尔瓦。

    他关上门,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。两人对视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最终,迭戈开口:“他们把你关在这里,是因为我在外面活动。我动用了一些关系,一些人情,一些……威胁。他们不能无限期关押一个高级档案员而没有正式指控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,”莱拉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但这不是结束。托雷斯不会放弃。他会寻找其他方法,其他证据,或者……制造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迭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,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机会。明天,会有一个‘意外’:食物中毒,多人不适,混乱中,你有机会离开。这个瓶子里的药会让你看起来生病,但不会真正伤害你。当混乱发生时,去地下室档案库,从老通风口出去。外面有人接应。”

    莱拉看着瓶子,没有立即去拿。“代价是什么?你的代价?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付出了。或者说,准备付出。”迭戈微笑,一个疲惫的微笑,“我申请了驻外职位,去那不勒斯。远离马德里,远离权力中心,但也远离宗教裁判所的直接控制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?”

    “因为许多原因。因为你,因为我自己,因为我母亲的遗愿,因为这个时代需要有人在不同地方守护光。”他站起来,“拿上瓶子,记住计划。明天午时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门口,停顿,没有回头:“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,记住:海水终会找到出路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莱拉拿起瓶子,握在手中。冰凉的玻璃,温热的掌心。

    第二天午时,计划执行了。午餐后不久,厨房区域传来尖叫和混乱:多人出现严重不适症状。警报响起,人员奔走,守卫被调离。

    莱拉服下药,很快出现呕吐、虚弱症状。当守卫匆忙检查时,她指着喉咙,无法说话。被送往临时医务室的途中,在走廊转角,她利用一瞬间的无人注意,溜向了地下室方向。

    心跳如鼓,腿脚发软(部分是药效,部分是紧张),但她记得路线:第三走廊,左转,旧档案库门,钥匙在门框上(迭戈的安排),进入,锁门。

    档案库灰尘厚重,满是旧纸张和霉菌的味道。她找到那个通风口——不是真正的通风口,是多年前建筑改造留下的通道入口。移开伪装的书架,窄小的洞口。

    她钻进去,在黑暗中爬行。不知道多远,不知道方向,只有向前。

    终于,前方出现光亮。出口在一个偏僻小巷的废弃建筑里。她推开遮挡物,爬出来,呼吸到马德里寒冷的空气。

    巷口有一辆简陋的马车。车夫看到她,点头:“去巴塞罗那?”

    莱拉点头,上车。马车驶出小巷,驶向城门。

    她回头看了一眼马德里。十年潜伏,结束在这个逃亡的午后。没有告别,没有总结,只有未完成的工作和未实现的希望。

    但她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:记忆,经验,信念。以及那个藏在鞋跟里的灯塔胸针。

    马车驶出城门,驶向东北方向,驶向巴塞罗那,驶向大海,驶向未竟的航程。

    在马车中,莱拉闭上眼睛。想起了母亲,父亲,祖父,所有守护者。想起了葡萄牙,萨格里什,大海,星星。

    分散但相连。即使在地理上分离,即使在时间上错位,但通过记忆,通过使命,他们依然相连。

    光不灭。航行继续。

      


    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