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太行 第三章 松梢有眼-《季海雄澜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爆竹声中一岁除。朔风敛了锋芒,太行山脊却依旧披着未化的残雪。山门外,官道上,刘樵轻拍雄澜肩头。

    “今儿个起我去代王城,那边富户多,柴价能比坊市高三成。”平淡里透着伤感。

    “你就在观里,全听你师叔吩咐,今日早课听经,认真学习,午后帮着把东厢漏雪的瓦片翻检翻检。手脚麻利,半日功夫准能弄完。每天好好练功,多干些活计,别乱跑。跟观里同龄人打好关系…”

    嘱咐的话喋喋不休。

    雄澜点头,点点头,还是点头。他穿着一身浆洗的灰布短打,旧道袍改的,衬得身量比初来时拔高了些,那股因内息逆乱而生的郁躁,被这几日观中学习冲的寡淡。

    刘樵推着车,吱呀呀碾着冻土远去。雄澜就站在那,目送师父身影消失在山间,这才转身,沿着覆满松针的石阶,一步步走回半山腰的道观。

    早课的檀香袅袅升起。先生今日不讲《道德》也不说《周易》,而是一卷薄薄的《太上感应篇》。

    学生都有模有样盘坐蒲团,先生声音不高,带着蔚州平翘不分的口音:“祸福无门儿,惟人自召。善恶之报,如影随形。”

    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座下雄澜,“天下的理儿,通着的哩,人要是行事逆了天伦常理,早晚得惹下祸端咾。可倒事儿———”

    道长话锋微转,“反着的,才是道的本事儿哩。物到了头,定要往回走。

    背运到了底,好运自然来。

    这“反”字儿,既是翻船的险,也是归根的缘法。

    就像大河改了道,固然漫了滩、遭了灾,可要是引弄得法,让它回了老槽,那冲出来的河道,反倒比原先更深、更宽,能盛下更大的水势哩。”

    (用的是张家口阳原话,大差不差。)

    这些话,与他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隐隐呼应。

    数日来,在每日经声导引与内力疏导下,那两匹失控直撞的逆乱野马,已渐渐驯服。

    不再是燥热与寒意交替撕扯,而是缠在一起缓慢移动的“流”。高功说是在导逆归顺。“顺势堪避纪算祸,逆行方得会元功。”

    过程缓慢而煎熬。

    每日调息,都在挪动一座看不见的大山。逆气每顺从地流过一段正经,都带来经脉被重新开拓的胀痛酥麻。

    他咬牙忍着,牢记师父背他上山那日,昏迷与清醒的隙间,贴在他耳边那句:

    “澜儿……撑住。你这些年,等于把自个儿当弓,弦给反着绷紧了……现在,就是要把它顺回来……这过程是剥皮抽筋的疼,可一旦弦归了位——”

    呼吸粗重

    “说不定你这张弓射出的箭,会比那些从来没拉满过的弓,更快、更猛、更远!”

    师叔:“逆练如拉弓蓄势,归正如利箭离弦。本钱忒大咧,没人敢这么弄,也没人肯这么做哩。”

    此刻,听着先生“反者道之动”、“归复旧河床”的讲议,一道灵光,劈开混沌!

    他此前一直将“逆气”视为需要驱逐、镇压的“敌人”,将“归正”视为痛苦的“矫正”。可道长和师父的话叠在一起,让他瞬间贯通——这逆行的气,并非纯粹的“错误”与“废物”!

    它是因为自己一年来的“倒行逆施”,以错误却极度专注的方式,强行锤炼、压缩、蓄积在经脉中的庞大能量!

    就像将一张弓拉折到极致,弓臂承受着巨大压力。回归寻常顺练,便是撒手放箭。而他,懵懂中将弓拉开,积蓄了另一种形态,爆烈出难以控制的“势”。

    当弓臂终于“咔哒”一声完美归位,那积蓄已久的的势能,将尽数转化恐怖的弹射之力!

    不是矫正错误,而是转化能量!

    一念至此,豁然开朗。“原来师父说的慢斧,先作客,心眼所观,而后再作主人,是这么个理法。”

    说也奇怪,心态明悟运功,虽未减少滞涩痛楚,却多了坦然。在气息归流经过的经脉之处,内壁当真被拓了些宽,更具韧性。“这,便是先生所说的更深河道吧?”

    日复日,年又年,早课、修炼、活计,不表

    “杂种…畜生……”顺着风悉悉索索,又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雄澜正背着筐,捡着晚上烤火的枯枝,隐约听见。声音,从一片柏林那边传来。他寻着声响贴过去。

    三四个家丁围着一个青衫少年。那少年,怀里抱着书,背已抵上一棵老柏的糙干,退无可退。他面前,站着两个华服公子哥。
    第(1/3)页